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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中琴弦,竟是遁入另一个精神领域的门环

古琴,也是一片江湖,有风声,有鹤唳。樊掌门是入世的,常以手中之弦,拨动世间回响。樊掌门是出世的,俗世凡事纷扰,素来不涉其中。“芳情只自遣,雅趣向谁言”,这本是大观园中的妙玉所作,却深得樊继健之心。其实这世间千般万般美好,若得其一,就能在心中生出万千的良辰美景。对于樊继健而言,手中的琴弦,就是她遁入另一个精神领域的门环,只需轻轻一扣,身心俱入其中。

学琴之乐拜名师,更拜自然万物樊继健学琴,早有数十载光景。学琴伊始,源于一次偶然。时仅豆蔻年岁,偶得一盘磁带,名为《琴韵箫声弄流水》,当那股如同清泉的乐声流淌出来,顿时,万籁俱静,唯有乐声,丝丝缕缕,由耳入心,由着这缕乐声的牵引,能够见着平沙落雁的寥寂宽广,能够见着阳关三叠的高古惆怅。这就是古琴,能够轻易地,用声音打通中国人的美学观感,从听觉到视觉,从外在到内心,都如同春波涟漪,余音不绝。此后,樊继健就拜师学琴。她是极为幸运的,因为所拜师门,就是“广陵琴派”一代宗师梅曰强先生,这让她的古琴之路,从一开始,就走在了音正韵和,清远穆古的正道之上。从学琴的第一天开始,她就明白,古琴的任何一个动作,勾、挑、抹、剔,都在诉说着人间情怀,演尽了天地玄机。恩师善教,自身勤勉,古琴之艺,与日俱进。学琴良久,又有新得。自然万物,皆是我师。不涉山涧,不见山泉,岂能体会《流水》的起承转合。不赴山林,不闻松涛,岂能会晤《高山》的仰止唱和。 那天,樊继健正襟危坐卢浮宫内,一曲《梅花三弄》,让中国的古琴之声,回荡在这座汇聚了世界艺术珍宝的圣殿内。抚琴的樊继健,内心平静如水,却有波涛汹涌。中国古琴,一定是可以和世界上任何一种高雅艺术相媲美的存在,手中的这一缕琴音,这种让世界游客都为之迷醉的乐器,乃是真正能够代表中国,代表一个光辉灿烂的文明国度。

斫琴之趣爱木材,更爱人琴合一习琴久了,樊继健越发觉得,一张得心应手的古琴,那是多么难得。演奏时的最高境界,当属“人琴合一”,人的气息,琴的声音,需在同一频道,只有奏者与古琴相融相合,才能最终奏响天地和音。斫琴之道,首选木材。斫琴师,就是要去唤醒那一方方沉睡多年的木头,发出最为中正平和的乐声。那些生长在深山老林之间的木材,看过了一百年的风雨,经过了两百年的霜雪,静默地将岁月的痕迹,一轮轮勾勒出时光的年轮。待到生命开始流逝,待到那些水分、树脂、糖分都开始消失,这才是斫制古琴的好材料。 好在,樊继健始斫时,良材易得,老青桐、老杉木、老柏木,时能相遇。当刨刀在这些木材身上划过时,樊继健的手腕,一定是温柔的,轻到不能再轻。她能够感受到,这些木材本身是有过旺盛的生命的,每一块老木材,经过的世道轮回,都会远超过人的一生。面对它们,岂能粗手笨脚,岂能大动干戈。甚至,当她看到旁人的粗手粗脚时,自己都会生出一种疼痛,如同自身的血肉被刨去了一般。因为爱木,所以她能感受到不同木材的性格。老木材的性格,多半由香味来表达。老青桐的气味很淡,若有若无,似是看尽沧桑的老者;老杉木的味道馥郁,平和淡雅,似是斯文磊落的中年;老柏木的味道强烈,清神醒脑,似是横冲直撞的青年。对于它们,樊继健都喜欢,如同她喜欢每一段木材,在不同的岁月中,绽放出的异样光华。一块老青桐,从乙未冬日,到丙申深秋,待到一个年轮的冬,连接起下一个冬,也不过是槽腹和弧面稍有雏形。着什么急呢?古人斫琴,一定是不着急的。每一道工序结束后,都把木材搁放在那里,经历时间的双手,在上面尽情抚摸。等到时间满意了,不皴不裂,这才是真的满意。待到合底之时,这是面板和底板的第一次相逢,这是两块木材,在经历过各自轮回后的首次碰面,而在此之后,它们就将须臾不可分离,它们就将合奏出最为美妙的乐章。从此之后,山无棱,天地合,乃敢与君绝。 这是她的斫琴之道,不急不徐,不慌不忙,从选择木材出发,用自身生命的温度,去温暖每一道斫琴的工序,让岁月的光华都能遁入琴中,在一个最为合适的时候,琴声起,涅槃生。

抚琴之外往古琴,更往逍遥山林琴身之上,若有篆印,足可抒怀,表情达意。樊继健刻有三枚印章,多有意趣。一枚“凡己见”,谐音“樊继健”,自谦之意,总共这些见识,拿了出来,因为尽心,所以也不怕贻笑大方的;一枚“试遣愚衷”,古琴是一生所好,也是平生所向,若能通过古琴表达内心,那是再好不过;一枚“不堪持赠君”,古有敝帚自珍,他日古琴已成,赠予他人,却是心有忐忑,心有戚焉。 樊继健习琴,亦练武,太极剑道,均有涉及。她常想,若是生于古代,自己或是一位行侠仗义的侠女,能够飞檐走壁,能够仗剑天涯。生于现代,她也喜好携琴访友,遍及天下名山,叩响那些隐于深山老林之中的寺院道庙,无需言语,用琴对答,相信必有世外之人,以琴回之。这就是樊继健向往的生活,独坐幽篁里,弹琴复长啸。深林人不知,明月来相照。在广陵琴派传世琴谱中,《焦庵琴谱》的秦维翰,最终就是遁入山林,不知所踪。或许,在将来,樊继健也想步着他的后尘,悄然隐去,凡世中或会少了一位弹琴的女子,但在山林深处,会响起一缕与天地相应的琴音。 记者 王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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